[文字空间]青春巴蒂

在美国几乎听不到看不到媒体对于国际足坛的报道,即使有,也是叽里呱啦的西班牙语台里解说员激情四射地解说着墨西哥联赛的场面,一个字也不懂,只有进球后那如同帕瓦罗蒂拖长了音的“Goal”听得明白。基本上所有关于国际足坛的消息都是从新浪上的文字新闻里面知道的。和得知巴乔退役消息的途径一样,今天打开网页,巴蒂退役的消息赫然其中,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被任何新闻感动流泪的我,竟然悄无声息地让两行热泪如决堤一般在脸上流淌。并没有痛哭一场的感觉,但是泪水却源源不断,一点停歇的意思都没有,顺着脸颊滴淌到桌前。
  我知道,随着巴蒂的离去,少年时代最后一丝固守着的、依然存在的寄托也如同沉没的船只,眼睁睁地在我面前消逝,我无能为力,只能目送着,呆立着,让体内残留着的少年心气,连同沉没的船只一起被大海吞噬。
  初中的时候,每个星期日的下午有一个时段是意甲集锦节目,把每一轮比赛的精彩进球播放一遍,然后再播一整场比赛录像。那时候中央台还没有开始直播意甲比赛;韩乔生嘴皮子十分利索地读着早已写好的稿子,不时冒出的精彩之句配合着一个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比赛进球让我觉得这个播音员似乎比宋世雄强出不少去;那时候黄健翔还不知道在哪里上学;夏日的炎热似乎也只能用街头小店里的冷饮雪糕来抵消;地球另一边的美国正在为Kurt Cobain带来的Smells Like Teen Spirit疯狂叫嚷;所有的人提到足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都是“马拉多纳”;那个年代好像变形金刚刚刚过气,圣斗士七龙珠什么的方才流行,而教导主任还是会在校园里逮住看金庸武侠小说的学生,一脸社会主义严肃地把书籍没收。
  巴蒂刚开始出现在意甲集锦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力拔千钧地扬起他的右脚,把招牌式的“Batigoal”一览无遗地展现在绿茵场上,其实我现在印象已经不深了。和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一样,回忆和现实碰撞交错,我眼前出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家里刚买的彩电上绿茵如画蓝天如洗,颜色的对比有如黑夜和白昼一般分明,巴蒂年轻英挺的身躯在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飘逸的长发和发带让整个电视画面显得活力十足,而同样年轻的韩乔生一样用活力十足的语气一遍一遍重复着手中稿子上的名字:“巴蒂斯图塔!巴蒂斯图塔!”在记住巴蒂的名字的同时,也记住了他刚刚加盟的球队佛罗伦萨。
  巴蒂随同佛罗伦萨降入乙级又重升甲级的过程实际上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那时的意大利赛场上,巴斯滕、巴乔、西格诺里、古利特、马特乌斯、克林斯曼、里杰卡尔德、维亚利,甚至还有那个秃了头满场跑不知疲倦的隆巴多……无数个彼时辉煌今日不在的名字充斥着亚平宁的绿茵场,群雄逐鹿的世界里面巴蒂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但是,当时剑已出鞘,直指94年的世界杯。
  谢天谢地95年才是我高考的那一年,94年的夏天我依然可以不知疲惫地让世界杯的热浪席卷整个身体。1994年,《大话西游》在次年才开始公映;互联网在中国还人迹罕至;大学收费的所谓并轨弄得人心惶惶;唐朝黑豹张楚窦唯开始摇滚整个华夏;黄家驹离开人世刚刚一年;那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料到,十年之后希腊队会把神话变为现实,把欧洲杯请回雅典神庙。也就是在那时候,巴蒂带着韩乔生给予的“小将”的头衔,利刃封喉,足足三次洞穿十年后的欧洲冠军队的大门。年轻长发的巴蒂、神来之笔的帽子戏法、激情滚滚的仰天怒吼、老马的那个惊世撞墙配合射门、雷东多飘逸无比的脚法组织,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印拓在我少年的记忆刻板上,所有少年时期所需要的激情、惊艳、反叛、力量、爱慕、崇拜,都无一或缺,及时而如入无人之境般地闯进年少的心胸中,永久地霸占着显要的位置。“一见钟情”这么个俗到姥姥家,在青春叛逆期时听到总是要笑掉大牙的词儿,那么贴切地可以用在这里。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朦胧诗人们搔首弄姿地歌颂着唏嘘着青春,可那时年少的我们完全不需要诗句,看巴蒂横空出世,看巴蒂长发飘扬,看巴蒂拔脚怒射,看巴蒂朝天怒吼,那就是青春在众目睽睽之下石破天惊的写照,那就是青春在阳光灿烂日子里的最好注解。
  紫色的佛罗伦萨在巴蒂的带领下前行奔跑,我的高考之前,巴蒂获得了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次的意甲最佳射手的头衔,成堆的试卷习题笼罩着,足球依然在亚平宁半岛上滚动着。阳光聚拢过来,考上大学的那年,也恰恰是巴蒂保持12场进球纪录的那年。北京,面的到处都是,京片子无处不在,校园里新生人头涌动,湖边恋人成群,一幕幕的画面,一丝丝的记忆,如此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我们的宿舍里没有电视,学校里没有互联网,每星期都去买份体坛周报,那时脚踏着自行车,意气风发地骑在校园里面,一天一天地盼望着98世界杯的到来,盼望着巴蒂在巅峰时代一举拿下世界冠军。那时候我每个周末都去二姨家里,周日晚上她早早休息,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意甲直播,张路张慧德还有韩乔生,佛罗伦萨在赛季前半段领跑,巴蒂同样在射手榜上领先,张狂的年轻小伙子横刀立马地在小世界杯的舞台上笑傲天下群雄,和当年刚刚考上大学的我一般心气。那年佛罗伦萨拿到了杯赛冠军,巴蒂似乎在跟所有的人说道:杯赛冠军到手了,联赛冠军、世界杯冠军还会远吗?
  98年的夏天,校园里多了有空调的餐厅,教学楼的附近多了烧烤的铺位,“你妈贵姓”“下雨了,大家快收衣服啊”的口头禅也弥漫整个学校,网吧开始出现在校门外面,宿舍里的电脑成天响彻着仙剑奇侠传或是帝国时代的音乐,FIFA系列的足球游戏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世界杯的一员,黄健翔开始为足球比赛解说,王菲不知不觉成了乐坛的天后,而新东方也火爆地垄断着所有英语考试培训的市场。
  炎热的天气,每晚去教学楼胡乱看看GRE托福单词之后,便买俩西瓜回宿舍看北京同学从家里带来的12寸黑白小电视,世界杯的狂热并没有打动楼长,他11点依旧准时熄灯,于是我们要么从厕所里拉根线回来继续看,要么就一起走出去到外面有电视的餐馆里搓一顿,继续看。12寸的黑白电视,满载着如今42寸50寸Plasma TV所不能拥有的情绪与动力,方寸间展现在赤着膊啃着西瓜的我们面前的,是其他年龄的人们所不能理解的疯狂和活力。Ricky Martin那时还没有在美国大红大紫,扭着腰转上舞台,唱着那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跟着哼上两句的“阿-来-噢-来-噢-来”。
  舞台已经为巴蒂设好,只等着战神登场夺魁。
  博格坎普狞笑着扮演了终结巴蒂和我们的美梦的恶人,那个出人意料的长传,恰到好处的停球以及顺势而来的射门,把被青春推到浪尖儿上的巴蒂狠狠地摔到了海底。第二次世界杯的帽子戏法并没有带来更好的运气。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随着我们一路成长,或者是我们随之一路成长的巴蒂再一次倒在通往世界杯的道路之上。
  还会有第三次吗?
  带着这样的问题,毕业,出国,来到足球沙漠的美国。
  第三次的世界杯开始,并很快结束。巴蒂在替补席上掩面流泪的镜头成为他在世界杯舞台上的最后一次亮相。那时的我,平时想看足球也看不到,只有在世界杯来临的时候过一过瘾。可韩日世界杯完全是一场灾难,巴蒂的眼泪、国内媒体的“巴蒂老矣”的报道、还有韩国队那么让人恶心地冲入四强,都让我失望到家。
  二年半后的今天,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篇篇关于巴蒂退役的报道,脑子里蹦出来的,一直都是十多年前巴蒂横空出世时的样貌,紧接着被带出来的,是那时永远高照的太阳,在记忆里光芒四射的青葱校园。巴蒂拔脚怒射的同时,守门员和后卫们手足无措――我们在追寻自己的前程理想的同时,阻碍我们的人手足无措;巴蒂不知疲倦地在绿茵场上奔跑――年少的我们骑着单车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飞驰;巴蒂将球炮弹一般地打入球门的死角――我们狂呼着,肆意在青春的球门中庆祝,如此开怀,如此无忌,如此挥霍,如此把青春当成一场足球,看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努力将比分改写,当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巴蒂年老的面容突然出现,向我们微笑着,挥着手,退出场地;我们面面相觑,互相望去,方才明白自己的青春也已毫无保留地给予了整场比赛。
  于是当比赛的录像在我们脑海里重现的时候,我们泪流满面,却毫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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