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凤飞(短篇武侠)

  宣德八年,国泰民安。皇帝下旨,要把当朝顶尖出众的人物记录下来,写成红尘话本,各路发行,教化民众。交由翰林院总管此事。大学士子安召集各路才子进京,把写好的话本初稿,交由西京城里最大的酒楼“蓬莱酒家”,每日午时,开场说书,说足半个时辰。若食客们听的好,话本便登记入册,若听得不好,弃置不用。一时间“蓬莱酒家”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第一回英雄出处
  子安第一次看到叶枫,是在并州附近的一片枫树林里。他随父八王爷微服巡查民情,见一名六七岁的孩儿,只着里衣,呆坐在一名中年男子满是血迹的尸身旁。看到他们一行人过来,不闪不避,眼光中却是戒律重重。八王爷着人问他名字身份,说是只记得一片血光,有强盗杀人,父母双亡,这名中年男子带他出来,跑了一夜,不知道多少里路,力尽而亡。问他名字住所,一概答想不起来,答话时态度却彬彬有礼,一看便出身良好。那时天下大乱,匪患丛生,地方官员只求保命,就算有心查验他出身,也无从查起。八王爷收留下来,着人教导,因在枫树林寻到,取名为叶枫。叶枫不论读书习武,都比常人更加刻苦数倍。
  于飞在华山脚下的华山客栈,正看着墙上一副李白的狂草《侠客行》出神,耳旁听得一名少年,将此诗从头到尾吟出,声色清亮,干净利落。回头看,那少年身型略瘦,白衣,腰间一条银色软鞭,双眼弯弯似带笑,向他行个礼:“这位兄台,也对诗感兴趣?”于飞粗布便服,手中一柄长剑,也还个礼:“诗我不太懂。只是素闻华山天下险,想要游历一番。”那少年又问:“在下叶枫,多少有些功夫,敢问兄台,可愿与我比试登山?”“在下于飞,不妨一试。”于是一同上山,约定自北峰、东峰、南峰、西峰的顺序爬山,以西峰为终点。
  等他走下去,白衣少年已经人影不见。于飞一个时辰后到的西峰,峰顶光秃秃一块大石头上,舒舒服服侧躺的,不是那少年又是谁?见了他一个鱼跃:“你输了啊。”“输就输了,又没什么彩头。”“说的也是。我有意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是愿意呢还是愿意呢?”“我可以不愿意吗?”“不可以吧。”“其实我还是八王座下的护卫呢。八王现在命我寻访各路英雄,兄台少年英雄,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可愿跟我一同报效国家?另外告诉你啊,俸禄很是丰厚呢。”“可以不愿意吗?”“不可以吧。顺带告诉你个秘密,昨天我来过这里,有一根长藤,爬上来可省一炷香的时间,算是作弊,是胜你不武。今后同进同归,还请多多包涵。”
  每到春暖花开,于飞作为京军统领,带兵去往北游牧,协助当地驻军老将戴饶,一并抗敌,到了天气转冷,便回京郊驻扎。第一次出征当日,八王爷在宣武门外给军士践行。突然见远处一匹马狂奔而来,叫到:“英雄慢走!”马上一名少年几个起落,跑在八王面前,单膝跪地。一抬头,就见一柄乌金剑直指咽喉。是于飞身形横挡,宝剑出鞘,一气呵成。“一身好武艺,卖与有缘人!在下古晶,自幼不知父母,跟随师傅学艺,小有所成,愿报效八王千岁!”说完不待答应,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
  叶枫手下,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叫做锦衣,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娘云飘飘本是一名戏子,嫁给金姓客商做小妾。过门没几个月,客商病逝,留下举目无亲的云飘飘和一名遗腹子。金夫人说“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姓什么呢”,随便拿几两银子草草打发了她。云飘飘用这些银子置办了丝线,做了一名绣娘,含辛茹苦的养大了锦衣。锦衣自幼聪明过人,学武更是颇有天赋。
  第二回一战成名
  戴饶老将军看于飞年轻,先还以为是哪个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远远在城门上看到他们遇险,也暗暗出了一身冷汗:“要是于飞刚到北疆就做了俘虏,那可难以交差。”急忙带队出城接应,却见他们已经毫发无损回来了。于飞回来之后,命人拿来沙盘,细细端详之后,对戴将军说:“我们暂且按兵不动。”
  一个月以后,北游牧大举来犯,看准了他们是软柿子,打算在附近大肆掠夺一番。这时候城门上战鼓声声,三队人马冲锋出来,中翼骑兵为首,把北游牧冲了个七零八落。北游牧先锋狼眼,性情彪悍,使一双狼牙棒,被几名骑兵围住,大喊一声,双手舞成一团旋风,几名骑兵被他拦腰挑飞,又一声大吼,震得周边骑兵勒马不敢上前。于飞远远看见,知道是个狠角色,低头对胯下汗血宝马耳语几句,马儿旋风般冲来,眼看就要撞上狼眼的坐骑,突然向左偏过。双马交错间,狼眼狼牙棒仍然舞成旋风,向马上人的腰部打去,却打了个空。于飞早已翻身侧转,左手勾住马头,左脚轻贴马腹,全身侧挂在马的右侧,乌金血剑剑尖斜上,右手一挥,双马交错而过。随即翻身马上,拨转马头回身。狼眼一击不中,突然觉得腰部一热,低头看时,已有血线喷出—-被乌金血剑划伤了大半个腰部。这时听得耳后风起,于飞已经从汗血宝马跳到了他的马上,又是一剑,这剑直取咽喉。古晶在于飞身后赶来支援,正看到于飞站在狼眼身后,宝剑一挥,古晶本能的伸手一接,竟是连着头盔一起,稳稳地接到了狼眼的人头。
  于飞回城,对戴饶老将军说道:“初来乍到的,先杀了这个嚣张的先锋,送老将军一份薄礼。本来想要乘胜追击,可又不知道他们底细,第一战,只是鼓舞士气,来日方长。”戴饶回道:“于江军虽然年轻,却沉稳,老夫佩服。我看这旗鼓阵法新鲜的很,不知道师从何处?”“本是家中祖传,在老将军这里班门弄斧了。两位少将军年纪与我相仿,若是有兴趣,倒是可以一起切磋。”戴饶看于飞谦虚不藏私,愿将阵法教授给自己的儿子,又照顾自己面子,挂了个切磋的名义。这人不简单。当即对北疆军传下号令:“北疆西京,亲如兄弟。今后北疆军编入西京军中作战。”
  有些地方的土匪有上千人之多,本以为高枕无忧,不把叶枫的五六十人放在眼里。可某天夜里,几个匪首的首级都不见了,剩下匪众们群龙无首,有些见势不妙跑了的捡了一条命,继续拉帮派自立山头的,陆续莫名其妙没了头。风传叶枫手下都会妖术。其实不过是准备充分,锦衣夜行,兵贵神速。
  每年秋去冬来,北疆大雪封山,西京军退驻京城西郊,叶枫回守八王护院。叶枫因为有八王义子的名分,蒙八王特别恩准,在后院开辟了一块练武场,梅花桩、石鼓、十八般兵器架一应俱全。八王一贯尚武,儿子子安、女儿九歌却根本不会武功,一个文采出众,擅长写诗做赋,另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八王多少会点功夫,身强体健,平日里喜欢收集玉石古玩,名剑宝马,还有个“八闲王”的称号。
  这年大破北疆,匪乱渐熄,宣化帝看捷报大喜,加封了于飞和叶枫做四品护卫。王府大宴功臣,八王下旨,放任他们随性吃喝,还要子安作陪,安排了歌舞助兴。于飞那边带了十多个军人,手下多是粗布衣服,面目偏黑,体型粗壮;而叶枫这边带了十多个少年,手下多穿清雅缎面,身形肤色与普通人无异。锦衣个子高挑,眉目清秀,在其中尤为出众。西京军常年征战边疆,难得有好酒歌舞,都放开了划拳打闹。而叶枫这边,清缴的财物十成有一成被八王封赏了下来,酒菜歌舞都司空见惯,没有那么热闹。
  子安心头一紧,知道唱歌的是自己妹妹九歌。八王有女初长成,就是九歌。九歌一向听多了戏词话本,最敬佩行军打胜仗的人,一曲《离乱苦》早学的滚瓜烂熟。她音色优美,但轻易不唱,加之身在内院,想着没人识破,应和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八王为人不拘小节,对这个女儿也没旁人那些规矩,可子安为人谨慎,如何听不出九歌的声音?未免觉得有些不妥,为免旁人起疑,说到:“这么好的歌,有人舞剑就好了。”叶枫闻言,跳入场中,人随鞭动,长鞭搅着夜幕,银光闪闪,说:“子安哥看好了,这是雨夜凤飞的招式。”雨夜凤飞,于叶枫飞,原来是他们俩自创合练的招数。于飞唱歌不能舞剑,锦衣不动声色补上,银鞭长剑,他也学了这些招数去。这是子安第一次看到雨夜凤飞。其实于飞和叶枫合练起来,又岂是歌舞升平这么简单。然而第一个见识过雨夜凤飞的,不是子安,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扫地工老杨。
  那天树上,院子里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鹅毛般的雪花,还仍然从天上掉下来。刚刚傍晚,天色映着雪,竟然也不觉得昏暗,反而有一种爽朗的亮。“羊肉炉还没好呢。”老杨招呼道。在小院子里,叶枫一袭白衣,向老杨微微示意打个招呼,冲于飞说道:“就这里练吧。”于飞点点头,拿出自己那柄乌金血剑。叶枫飞身一跃,跳上了那棵洋槐树,树上的雪一丝也没掉下来。于飞一动不动,只是脚下的雪向外冒着热气,好像能听到咝咝融化的声音。突然,他们俩都动了。羊肉炉火苗子突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要不是老杨赶紧关了门窗,又拿身体挡着,那炉子一早灭了。院子里好像乒乒砰砰的响了半天,等老杨把羊肉煮好,出去看时,他俩都收了武器,像是并排站在屋檐下看雪景。老杨揉揉眼,哪里还有什么雪景可看。院子和小屋子,院子里那棵洋槐树上那些枝枝杈杈,一片雪影儿也看不见。除了院角的一滩子泥水以外,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叶枫懒洋洋的说:“老杨,你说咱们这功夫,起个什么名儿好呢。”老杨说:“这好像是扫雪功吧。”叶枫说:“我起了个好听的名儿,叫做雨夜凤飞。于大哥你看可好?”于飞说:“都听你的。”
  “我带了色子来,比大小,点子小的喝酒?”叶枫摸出3只骨制色子。“。。。”“怕了吗?”故意在他面前晃。“哼,才不会怕你,比就比。”炉子里羊肉、胡萝卜正香,于飞吃了几大块,这才接招。几圈下去,女儿红被他喝了半坛,叶枫的杯子还是一点未动。“倒像是我在故意欺负你了啊。”叶枫叹口气,收了色子,陪了一杯。“老杨,十八年的女儿红,就只有这三坛子了吗?”老杨答:“三坛子酒,一坛子归他,两坛子归你。一坛子以后,飞将军会醉,你会送飞将军回去,多的根本用不着了。”“。。。”“。。。”于飞和叶枫互相看了看,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是你教我的诗。”于飞低吟道。“这么久了,你的话见多,酒量可不见长。”叶枫索性拍开另一坛的泥封,一口气对着坛口牛饮了半坛,才放下:“好酒啊!放心喝吧,醉了我扶你回去。”若是论喝酒,一定是叶枫的酒量高。
  那一年宣化帝病重,北游牧得了消息,不顾冬天寒冷也来攻城。戴饶老将军一边坚守不出,一边命人三百里加急求援。宣化帝仍在病中,全权交给八王爷处理。八王本来淡漠的性子,看北游牧欺人太甚,这次也发了狠,给于飞下令“不破楼兰不须还”。从冬到春到夏再入秋,宣化帝过世,宣德帝即位。北疆捷报频传,北游牧已被赶到玉门关外,苟延残喘,只差最后一击。在这节骨眼儿上,叶枫却在西京看到了于飞,风尘仆仆,失魂落魄的样子。叶枫伸手拉住他进了一个背街小巷:“你怎么会在这里?擅离职守,可是重罪!”于飞显然是日夜兼程回来的,身上已经有些发酸,黯然说道:“我娘说我杀孽太重,一直住在霞西寺吃斋念佛,她一直身体好好儿的,可前些时,睡梦中,就。。。就过世了。”叶枫一时不知如何安慰,静了一会,说:“我陪你,去送她。”于飞并不推辞,与叶枫并肩返回霞西寺。寺里已经搭了灵棚,静心师太带着一众女尼在念往生经。于飞长跪,叶枫在旁陪了三天三夜。直到三日后于母安然下葬于东郊。于飞仍然不肯离去,在守墓人的棚子里又住了几日。
  子安跟在八王身后,说道:“父王,新皇年轻气盛,跟先皇不太一样,一个月来连续启用恭亲王、怡亲王,像是要大刀阔斧改革。父王还是不要拂了圣意的好。”八王说道:“你也算细心。这些年,我也累了,等北疆战事平静,我也该休息休息啦。”
  叶枫锦衣,从此如路人。
  转过年来,北游牧已然平定,中原匪患,也已经销声匿迹,于飞西京军常驻西郊,八王向新皇请辞,新皇犹豫,暂未准。锦衣经怡亲王举荐,已然担任了禁军首领。
  那时大家已过了半年多的安稳日子。有个千夫长三儿,英勇善战,私下跟古晶说,打算博个功名回来,好讨媳妇儿。到得百越,原来汉人的住地,可谓寸草不生。大军跟几伙百越人打了几次遭遇战,那些人行军布阵毫无章法,根本不是大军对手,这些天干脆在山里坚守不出。于飞派出侦察兵去巡查道路,三儿带队,一路都没有碰到敌人,查出有一条路可以上山。
  这一战竟是凶多吉少,大家有些发慌。三儿怯怯说道:“都怪我没有查看仔细。”于飞冲他一摆手,朗声说道:“兄弟们!你们跟着我于飞赴边北战,比这凶险万分的情况都碰到过,可还信我?”众军士精神一震,大声回:“信!”于飞于是命令道:“兵贵神速。大家用衣服包裹住双手,尽量防止划破中毒。古晶断后,我必定为大家闯出一条路来!”说完,带好乌金血剑,催马飞身向前。汗血宝马似有灵性,飞奔至一处山崖峭壁处,那里因为难以立足,没有敌兵。于飞在马上飞身跃起,在那峭壁之上步步稳健,每走一步就用剑划一个小窝儿,竟要是在峭壁上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三儿带人快步跟上。百越王看石头是丢不过去了,命人放箭。
  那一战真是惨烈。百越族八千藤甲兵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于飞带的士兵,十成里死了三成,多是毒发身亡。三儿总觉得这次怪自己立功心切,侦察的不够细致,冲在前面,见人就杀,最后寻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全身中毒,黑炭一般,宝剑只剩了半截,插在一个士兵身体里,双手还扭断了一个敌人的脖子。古晶断后时,左手中了毒,眼见得黑线上窜,咬牙砍断了左臂。于飞那时身在峭壁,本来是极好的箭靶,凶多吉少。还好叶枫长鞭支援,只受了一箭轻伤。
  锦衣后来回京,带回了百越、大成、丽都等各地的使者和质子。经此一战,南方最大的异族百越归降,其他异族例如大成、丽都等,赶忙派上使者自乞称臣。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百越臣服,新皇立威,南疆北防,再无异族冒犯。新皇下令,西郊驻军取其精锐编入禁军,其余遣散回乡。由怡亲王挑选有军功的年轻驻军将领比武,胜者封为二品骠骑将军。选出来的名单上有数十人,例如北边主将戴饶的两个儿子戴晓、戴旭,西边主将的副手成宇、陈化,东边的欧阳楠,司徒牧,还有八王府的于飞、叶枫,禁军统领锦衣等等。共比三场,第一场阵法,第二场比武,第三场殿前问道。阵法比试完毕,仍有三十人可参加比武。广场上搭了擂台、评审台和看台,擂台下可以随意观看。第二场胜出三人,将由新皇亲自问道,皆有封赏,头名封为骠骑将军。
  叶枫一身白衣,笑嘻嘻双手抱拳:“于大哥,我们还没有好好比过一场呢。”于飞说:“跟枫兄弟比试,自然必尽全力。”俩人比试没多久,叶枫突然说:“不如我们合练一场雨夜凤飞,也给台下观众们开开眼界。”于飞说:“好。”结果俩人在台上一鞭一剑,舞了个人影重重密不透风。古晶冲人影泼了一杯酒过去,待停下来细看,酒滴都挂在擂台边上,俩人身上一滴酒也无。于飞说:“痛快!”叶枫笑眯眯,道:“于大哥,这样打没意思。不如我们交换一下,你用我的鞭子,我用你的剑,说不定好分个胜负出来。”于飞点头交换了兵器。银鞭在手,一抖,又一抖,惯了内力进去,那软鞭竟刚硬挺直如长剑一般。叶枫换了乌金血剑,舞了个剑花,说:“好剑!”
  古晶当年追随他俩出城,可汗血宝马实在太快,一出城就失了踪影。后来古晶从南向北,从西向东,在中原地带、北游牧、南百越、西天山、东瀛洲走了几个来回,一直在找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叶枫和于飞,仿佛出了城门,就消失了。
  八王经此变故,折损左膀右臂,心灰意冷,上书退隐。宣德帝恩准,不再阻拦,但对于叶枫比武期间身中百越毒一事震怒,命怡亲王和金赐彻查。西京的百越王质子和家眷门客均一一入刑。百越质子娇生惯养,受刑时惨叫连连。此时有一名百越家奴招供,是自己为报仇下的毒,与质子无关。言罢咬舌自尽,如何下毒,还有多少余毒在手,都没有招供。此事之后,百越质子虽蒙皇昭放回府中,却受了惊吓,成天疯疯癫癫。一日夜黑风高,百越质子府突发大火,临街众人惧怕百越毒,都不敢上前营救。整个府邸烧的干干静静。传言是百越质子失手打翻了灯盏,真相如何,却未可知。
  古晶失了一臂,领了封赏,却不回乡,从南向北,从西向东,在中原地带、北游牧、南百越、西天山、东瀛洲走了几个来回,一直在找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叶枫和于飞,仿佛出了城门,就消失了。他每到一地,就说书为生,开场总是:“在下古晶,几年来寻访双侠,未知其踪。各位有知道他们消息的,可以告诉我吗?万分感谢。”说完一躬到底。
  第七回尾声
  宣德元年,西京城外,汗血宝马飞奔。叶枫对于飞说道:“这么赶路,我可要颠散了啊。你知道我不太会骑马的。”于飞不答,只双臂抱紧他:“你且忍一忍,我的马脚程快,三日可到天山,一定可以救你。”叶枫好似漠不关心,问他:“我有些事情骗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于飞看他嘴巴都乌了,心里一紧:“你先不要说话,不管你以前骗了我之类的,我都不放在心上。你好好的活过来就好。”叶枫却不听他的,继续说道:“于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像是香风阁里面的婉儿姑娘,听说很漂亮,你总去找她的,是不是?”于飞以为他中毒过深,已经糊涂了,又不忍不回答:“你不要说话,免得浪费真气。我连年征战在外,颠沛流离,不知道哪一次会有伤病,没想过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大概要一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可以陪我活得很长就好。至于婉儿姑娘,你也知道,我总归是个男人。若是枫弟喜欢,我以后就不去找她,赎了身送给你。”叶枫像是松了口气,在马上沉沉睡去。
  一路向东南,气候宜人,鱼肥米足,是扬州地界儿。就这样八年过去。
  马车渐行渐远,去往扬州。那里开了一家小饭馆,卖最正宗的羊肉炉,据说是老板娘偷师学来的,怕人追究,所以躲得远远的,新近又怀了孕,越发的不肯见人。老板是名北方口音的精壮汉子,出了名的话少和怕老婆。有个伶牙俐齿的五、六岁小姑娘,天生神力,一脚踢飞张桌子也不在话下。每年一次,会有人秘密送一副画像去八王府,层层蜡封火漆,直接送给八王爷,旁人不得拆阅。
  子安进来,看八王落寞的神情,宽慰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八王说:“那年我们在树林里,把她捡回来。我先还以为是个男孩儿,后来丫环要给他洗澡,他一定不要人帮忙。晚上回了驿站,他偷偷跑来找我,说自己是个女孩。还以为能给九歌做个伴。”子安续道:“她找你,却是为了从此不再做女孩,不做任何人的累赘,要能学武,要做男人建功立业。”八王道:“我依了她,着人教她武功,十五岁接回来,收做义子。”子安道:“现如今为了一个于飞,她倒又要回头做女人了。好在皇上及所用一众少壮派臣子,并不熟识叶枫相貌,这些年过去,依她的心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父王不必多虑。”八王又沉默一会儿,说道:“皇上这些年以德化教育众生,孝廉先行,不再尚武,又加风调雨顺,边境安宁,比起之前战乱的时候,强太多了。皇上英明。但对你和金赐来说,伴君如伴虎,还是小心的好。”子安笑道:“父王放心,有些事,金赐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
  宣化元年,中朝连年战乱,外有强敌,内有匪患。有一家经商富户,收留了一个走南闯北突发伤寒的侠客。某天吃饭,六岁的小女儿宣娇缠着侠客讲讲故事。侠客说:“你这个小娃娃真开爱。我的儿子于飞,眉梢有一颗黑痔,很小的,仔细看才看的出来。长的很帅,学武很有资质,又跟着我大师兄学阵法,以后一定是一代大侠,说不定当个将军,比我要强的多。等他做了将军,你就给他当媳妇儿怎样?”富商接话道:“于大侠说笑了。不闻诗经有云‘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照这么说来,两个娃娃也算是很有缘分啊。”

  宣德元年,于飞擅离职守,被宣德帝连降两级。北游牧平定之后,西京军还师西郊,过了半年的安稳日子。后百越告急,于飞奉命带兵前往。
  “按百越官府所述,于飞此去,凶多吉少。求父王允我带人前去相助。”叶枫跪在八王面前。八王问道:“既然凶多吉少,你去又有何用?我不愿意你去那么凶险的地方。难道我中朝再无男儿么?”叶枫黯然回道:“父王,我不论做男儿也好,作女儿也罢,我只知道,若是我有机会,可以助他,却没有去,此生一定会后悔。若去了也赶不及,我今后,一定一心一意,辅佐父王。”八王叹口气:“我也不要你辅佐。你要做什么,去做就是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儿,这些年来,我待你跟亲儿女也一般无二。只是你本来就不太会骑马,这一路路程遥远,可要小心。”
  锦衣当然就是那名面具少年。一击得手之后,沿原路返回,与三万大军会合,半月后才到百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比武前夜,八王府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叶枫进入八王寝宫请安。八王坐在床边上,叶枫跪下:“儿臣不孝,明天以后,不能侍奉父王了。”“皇上生性仁德,周边异族已清,今后是文臣的天下了。子安本是文臣,诗词歌赋的过一生,倒也平安。只是你。。。。你打算怎样?”“父王,我明日会中百越毒,于飞一定会带我去找天山雪莲,从此之后,我就不再回来了。其他人不是锦衣的对手,锦衣今后会是骠骑将军。父王以后要保重。”“你一共,只求过我三次。”八王缓缓开口说道:“第一次,你六岁。说是从此不再做女儿,要做男人建功立业。我依了你,着人教你武功,十五岁接你回来,收你做义子。”“第二次,于飞已发兵百越之后,百越官府派人加急来报,说是百越王有毒药,只有古玉可压制,天山雪莲可救。当时官府已然全军覆没,情况万分险急。你跪在我面前,说是为了不负此生,一定要去百越。你本来不会骑马,硬是跟锦衣共骑,十天没有下马,后来又连夜进山,赢了百越之后大病一场,卧床一个月。我也依了你。”“这是第三次,你说你要走,我还是会依了你。”八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叶枫重重磕了三个头,说道:“爹,女儿是外人。锦衣心思细密忠诚可靠,又恋着九歌,可以给九歌做女婿,孝顺您老人家。我这次,是要把自己嫁出去了。我,我又要做回女儿了啊。”“于飞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他,他。。。”“他是唯一一个,我可以不考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直接跑去救人的人啊。也是唯一一个,不管他接不接受,都想要恢复女儿身的人啊。而且,我欠他,欠那个眉梢有一颗黑痔,不仔细看不出来的人。”
  第三个要见的人,穿了夜行衣到后院,说:“枫少,我到家才看到你留的标记,这就赶紧赶来了。”叶枫翻箱倒柜的收拾着金银细软,边说话边手下不停:“喂,看在你跟了我这么久的份儿上,骠骑将军就让给你啦,可不要让我失望,输了给什么司徒牧之类的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最好再也不见。”锦衣回道:“枫少,我怎么也赢不了你啊。即使赢了你,也不一定能赢于飞将军。”“你答应我,明天不管我和于飞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一定要当做没有发生,不许离开原地,不许过问,不许有一丝一毫分心,一门心思参加比武。”“为什么。。。”“先跪下来发个誓,别问为什么。”锦衣真的跪下来,发了一道誓言。“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儿上,明儿帮我把那条鞭子收了吧。是父王亲自督造的,好用的很呢。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祸害一定会遗千年的,比如我这种。”边说边把细软放进褡裢。锦衣看着褡裢眼熟,好像是汗血宝马身上常挂的那一个。“喂,你猜我会不会突然变得穷困潦倒啊?”“。。。你那褡裢里的金子那么多,怎么潦倒啊。”“说的对,而且我把马鞍也换成纯金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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